沐风战沙绿满湾

来源:海南日报

沐风战沙绿满湾

图为16年前昌化镇苗圃基地里,陶凤交(左一)在给树苗浇水。 (本报资料图片)

这些树是我们用命种出来的。

——题记

“我老了,没力气挑担到这里来种树了。”

5月8日清晨6时许,在位于昌江黎族自治县昌化镇的棋子湾畔,62岁的陶凤交抚摸着当年亲手种下的木麻黄,顿生感慨。

此时的棋子湾,海面上波光粼粼,岸上连成一线的海防林郁郁葱葱。几位游客用镜头追逐着美景,没有人将目光落在这位其貌不扬的昌江妇女身上。

看似寻常最奇崛,成如容易却艰辛。棋子湾畔荒了千年的土地如今绽放大片大片的“绿色”——这是陶凤交和上百位姐妹用29年时光创造的生态奇迹。

植树,缘于改变生活的执著

穿行在绿树成荫的棋子湾畔,酒店、度假村一家连着一家。

谁能想象,今天成为度假胜地的棋子湾畔,30年前曾是一片白茫茫的荒漠,沙丘成堆,风沙漫天。

棋子湾地区常年干旱,年降雨量仅约700毫米,主要集中在7月至9月,蒸发量远高于降雨量。复杂的气候导致这片地区形成了一条狭长的沙漠带。5030亩流动沙土地和1.3万余亩的半流动沙土地,给当地人的生产生活带来了巨大影响。

1992年,一场强台风席卷海南,松散的海沙被雨水一冲,把狭小的港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归港的渔船无处停靠,如四下飘零的落叶沉向海底。风雨中,陶凤交所在的村庄哭泣声不断,20多名妇女一夜之间成了寡妇。

其实,在此之前,一眼望不到头的沙化土地早已是压在昌化人心头多年的大石。“种啥啥不成”的海滩上,植物高度最多不超过30厘米。不要说台风季节,就是风和日丽时,靠海而居的人们睡觉前也都要使劲抖去床单上的沙子。

不是没有人向这片沙漠发起过挑战——早在20世纪70年代,各级林业部门就开始采取多种方法在棋子湾造林固沙,但头一天种下的树苗,第二天再去就寻不着了,只零星可见被吹枯的叶片。

如此这般多年,土地荒漠化不仅没有遏止,反而持续恶化。其间,海南省林业局请来的两名德国专家在棋子湾苦思冥想了3天,最终也只能在蒸发量是降雨量两倍的现实面前,给出了“无法治理”的论断。

1992年那场强台风过后,一位外地商人承包下棋子湾段海防林的营造工程,以每天7元的报酬请当地村民植树固沙。“钱少活又重,没多少人想干。”陶凤交原本也不想去,丈夫意外去世后,她在洋浦港边做蔬菜生意,收入尚可。

没想到,她刚拿定主意不去,镇子就遭遇了地震,第二天急匆匆赶回来时,两个留守的孩子在屋外抱着捱了一夜。“我心里一阵发酸,马上就去报名种树,再苦再累也要护好孩子!”陶凤交下了决心。

“再苦再累也要护好孩子”“一天7元工钱,够我们吃口饭”“沙漠让那么多家庭失去顶梁柱,我就不信在这里种不活树”……没有高谈阔论,也没有雄心壮志,只是带着一股改善生存环境、改变生态环境的执著,陶凤交和姐妹们走向沙漠,也走上了沐风战沙的征途。

伤病,是刻在她们身上的勋章

龙头一拧,十几斤重的长水管瞬间灌满清水。身高167厘米的陶凤交挺直了背,就像一位战士端起了枪支,开始向眼前葱郁的植被发射“水弹”。

“从酒店大堂到那边小坡,都是我负责养护的区域。晴天浇水、阴天拔草,翻来覆去就是干这些。”她轻快地越过一丛丛挡路的花草,还不忘回头拉记者一把,“比起以前种树,现在的工作就跟玩儿差不多。”

她撩起裤腿,一道10厘米长的疤痕从小腿向膝盖蜿蜒,曾被剜去烂肉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坑——“哪个姐妹身上没有因种树留下伤病?”

迎着骄阳和风沙,1992年底,陶凤交和姐妹们光脚踩上了滚烫的沙地。

种树首先要育苗。海边没有淡水,育苗只能在几公里外的水塘边进行。陶凤交等人每天要把树苗从水塘挑到海边,来回十几公里的路程,一天要走5到6趟。

陶凤交算过,每一株用红土包好根,又经过充分浸泡的幼苗有1斤多重,一担能装约120株幼苗,这意味着,姐妹们每趟需要负重130余斤——这比她们本身的体重还要重上许多。一些姐妹发了狠,一个人一趟要挑两担树苗,先挑一担走上500米,放下来返回去再挑另一担,如此周而复始,只为提高效率。

盛夏的棋子湾,沙地晒得滚烫。踩着流沙行走,每一步都要赤脚插进沙子里。一茬茬的血泡长了又破,经年累月结成了厚厚的硬痂;负重百余斤的肩膀,从泛红磨到乌青,没几天就蜕下一层完整的皮;行走间被内裤磨破的大腿内侧,血水和汗水、海水交织浸泡,痛痒无比。

如今一到雨天,陶凤交和姐妹们就浑身酸痛。她说,当年大家总赶在雨天种树,这样树苗的成活率比较高。累极了就在沙滩上坐一坐,“实在太累了,屁股一挨地就睡着了。”衣服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湿透,贴在身上慢慢被体温烘干,没多久风湿病找上门来,成了她们的“职业病”。

创新,树苗成活率翻了几番

临近正午,日头有些毒了。陶凤交抱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水,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蜜枣。枣子不大,她一口口细细嚼着:“你不觉得,累了吃点甜的,心情就会变好吗?”

先苦后甜,正是“植树娘子军”种树历程的写照。

起初几年,无论她们如何努力,这片沙漠也没有任何改变——一株株鲜绿的树苗刚刚种下,夜里来阵风就能吹得不见踪影。

从1992年到1995年,海防林营造工程毫无进展。承包商的耐心消失殆尽,终于选择了离开。

“树种不活,老板可以走,但我们不能走。治不好风沙,苦的是子子孙孙!”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,陶凤交和文敬春、钟应尾、文英娥等人决定接手海防林营造工程。其他几十个姐妹也受了鼓舞,咬着牙跟这片沙漠较上了劲。

没有了承包商的支持,姐妹们的日子愈发清苦。

在炎热的沙漠上高强度劳作,大家最怕的就是身体脱水。种树的日子里,一人两桶的饮水量成为“标配”。水喝多了,吃不下饭,每个人的脸庞和四肢都肿得发亮。有时桶里的水喝完了还不够,只能寻一处泥塘,掬起一捧浑水就仰头吞下;饭盒里的稀饭在高温中沤出酸臭味,捏着鼻子也能大口大口地吃下去。

知道用老方法种树行不通,陶凤交一边向海南省农业科学院的专家们请教,一边自己在实践中慢慢摸索,终于找到了一种可以显著提高树苗成活率的方式,就是野菠萝和木麻黄交替栽种——第一年先种抗风性强的野菠萝,第二年再往两排野菠萝之间种上木麻黄。两年过去,树苗成活率从不到10%提升到了80%,曾经白得刺眼的沙漠就此慢慢染上点点新绿。

不过,80%的成活率显然达不到陶凤交的期望值。她和姐妹们大多已为人母,从养育孩子的经验中得到启发:孩子要长得快、长得好,后天养育固然重要,先天条件也一定不能差。于是,她们回过头去从育苗入手,通过浸泡幼苗、使用保水剂等方法,将养育出来的“大苗”以“深栽”方式埋进沙地……

经过一个冬天少雨的考验,这一批树苗成活率竟高达97%!望着生机勃勃的海防林,陶凤交笑了,心中那“让苗成树、让树成林”的梦想近在眼前。

值得一提的是,陶凤交等人摸索出来的“大苗深栽”“先种野菠萝后种木麻黄”等方法颇具创新性。林业部门将之在文昌、海口、定安、澄迈等地推广,都取得了较好的效果。直到最近几年,还有一些人上门向陶凤交取“经”种树。

改良种树方法,不仅意味着工作量会成倍增加——按照“大苗深栽”的标准,每个树坑至少要有60厘米深度。为了方便测算,她们就用红线在铁铲上做了标记。经年累月,每把铁铲的磨损痕迹都恰好留在约60厘米的位置。

“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要种野菠萝”,是那段时间她们爱说的顺口溜。陶凤交笑称,野菠萝长满了尖锐的倒刺,仅有的帆布手套起不到保护作用,“种一趟野菠萝回来,手掌都被扎开了花。”

能把“手掌开花”当作笑谈,是因为在与自然的对抗中,陶凤交和姐妹们几次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,“说这些树是我们用命种出来的,一点也不夸张。”

陶凤交举例,一次雇船到对岸运肥,船只几乎被风浪掀翻,她们拼了命才从海里爬回到岸上······

说起往事,她仍心有余悸。

嬗变,棋子湾畔树起绿色丰碑

晚上8时许,夜幕中的昌化镇归于沉静,陶凤交也迎来了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。

千淘万漉虽辛苦,吹尽狂沙始到金。陶凤交带领的“植树娘子军”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挥洒汗水,终于结下了累累硕果——360余万株木麻黄,筑起了1.88万亩海防林。该县林业局局长文继恋介绍,2010年昌江完成海防林建设任务时,全县海防林面积超过5.2万亩,由“植树娘子军”完成的面积占比超过36%。

他说,陶凤交团队种下的海防林,对棋子湾沿海地区降雨量增加、空气质量提升等,都有直接的促进作用。当前,棋子湾形成了独特的小气候,生物多样性凸显,景观层次变得丰富,来过冬的候鸟越来越多。可以说,“植树娘子军”用她们的汗水,改变了这一片地区维持千年的沙漠地貌,创造了海南生态建设史上的一个奇迹。

这个奇迹,给昌化乃至昌江带来什么?

如今的棋子湾渚清沙白,放眼望去绿洲成片,十数家大型企业先后来此投资。今年“五一”期间,位于棋子湾畔的开元度假村天天客满,500多间客房供不应求,酒店总经理杜觉祥说,曾经寂寂无名的海湾已摇身成为海南西部的热门旅游目的地。

“陶凤交团队是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践行者,她们以自己的实践生动诠释了‘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’理念的真义。”昌江黎族自治县县委书记黄金城说,对昌江而言,陶凤交团队的可贵之处,不仅在于她们创造了生态奇迹,也在于她们发扬了“不畏艰难、勇于创新”的精神,树立了在新时代弘扬“红色娘子军”精神的典范。这种精神,激励着昌江干部群众迎难而上、艰苦奋斗。

海南日报记者在昌化镇看到,为弘扬“植树娘子军”精神,昌江县委、县政府建起了“昌江植树娘子军纪念馆”,用翔实的文字、图片、实物等充分展示陶凤交团队的先进事迹。一位纪念馆工作人员告诉记者,前不久,几名四川游客还从纪念馆一路找到陶凤交家里,只为了见一见“植树娘子军”的领头人。

坚守,娘子军精神代代传承

为了配合采访,陶凤交向打零工的酒店请了半天假。回家前,记者把桌上没吃完的点心打包给她。她一路笑着拎在手里,到家便四处寻她的孙儿:“看奶奶给你带什么回来了?”

植树20多年,陶凤交直言亏欠家人许多。为了不辜负姐妹们的信任,刚承包工程时她干脆在沙丘上“安寨扎营”,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住在棚子里。大儿子刚满15岁,就跟着看圃育苗;小儿子刚满7岁,就独自在家做饭,常把米饭煮糊……

最让她觉得歉疚的是,家人没少因为她种树而遭受非议——驱赶啃咬树苗的牛群,养牛人闹到家门口;被误会种树是为了圈地,外村人挑来猪粪迎头浇下……一份清白、一份清静,是她唯一能给孩子们的“补偿”。“全国劳动模范”“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”等满墙的荣誉,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太多物质上的改变。

“这没什么说的,有手有脚为啥要靠别人?”刚从林区回来的陶凤交大儿子晒得黝黑,眼前的两层小楼是他几年前凑钱盖的,“我和弟弟每次在林区巡逻都很骄傲。这些树,是我妈和她的姐妹们一棵一棵种起来的。如今,到我们兄弟俩去看护它们了。”

和陶凤交的两个儿子一样,文英娥的儿媳心疼年近80岁的婆婆,一把扛过了婆婆的铁锹和扁担,把自己的名字“陈开秋”写在“植树娘子军”的名单上。年轻的面庞在队伍里多了起来,人们都说:“‘植树娘子军’后继有人了。”

崇尚模范、爱护模范的氛围在昌化镇日益浓郁。该镇党委书记张周胜介绍,近年来,当地党委和政府不断加强对陶凤交团队的关心,一方面为她们保留植树补种工作,一方面为她们请来医生医治旧疾,在其家人的工作生活上也尽可能提供帮助。

两个儿子当上护林员,植树事业后继有人,这让陶凤交颇感欣慰。现在,尽管海防林的树木量已经饱和,她和姐妹们还是会不时到海滩上护护树、补补苗。

她心里始终记着一件事:“2018年,习近平总书记来海南视察时,在省博物馆前跟我握了手,鼓励我继续植树造林、改善生态。我牢记总书记的话,会坚持种下去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
2020年1月,陶凤交正式向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,现在已经是入党积极分子了。(记者 陈蔚林 易宗平 刘婧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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